装酷失败

6月13日    星期六    晴

进六院了。

听起来跟博士哥的九院像是兄弟单位，实际上有天壤之别。

一个杀人，一个救人。

偶尔也换着来。

挂急诊、拍片子、缝伤口、打石膏、送病床……

全程自助。

没得一个医护人员陪同，叮嘱下如何摆放变形的手臂。

跟《实习医生格蕾》里头比，太JB山寨了。

其实，六院很好的。

三级甲等。

骨科全上海第一名。

曾经死过柯受良呢。

上次住血液科，旁边大楼。

我和六院已经血骨相连了。

今天不是星期五，但是十三号。

6月14日    星期日    阴转雨

120说：不就骨折嘛，刚才拉那位都休克啦。

放射科说：幅度大一点，再严重也见过。

护士台说：娇气什么？随便拎一个都比你厉害。

虽被鄙视，但心理平衡了。

大吹说：我的妈，怎么这么夸张啊!

黄鱼说：你干嘛不忍一天跟我们去踢。

阿亮说：肇事人找到没？有后遗症咋办？

虽被关心，但心里……

Coup向大家展示X片的照片。

Jeff来电：这么惨，双手骨折。

Paul来电：这么惨，一手一脚骨折。

一帮文盲，学过生物不？

某某：我下午来看你。

裤子：不用客气……

某某：没事，我爸说过，喜事可以不去，但丧事一定要去。

裤子：!@#$%^&*

原来120也打表。

6月15日    星期一    晴

病房住了三人，分别是26岁、36岁、46岁。

由于卧床太久，个个顶着纯种贝吉塔星人的发型。

46岁的老蒋最有童心，也最娇气。

一有空就扭着我陪他剃光头。

每天晚上，“哎哟哟哟喂”，叫得相当有节奏。

他名字很拉风，蒋泽平，蒋介石的蒋，毛泽东的泽，邓小平的平。

比较认同一句话：多数80后小时候过的是穷日子，但不是苦日子。

我出生在重庆市大足县龙水镇——九七以前还要以四川省开头，并在此度过了难忘的童年。如果今后有幸干出点惊动狗仔的好事、坏事、或者屁事，足以登上腾讯QQ和MSN的新闻头条，传记里就可以写到：“小城镇的成长经历，在他的骨子里刻下了谦卑。”我的童年属于大多数的那一类，城乡结合带的小天地里满是令人着迷的玩意，有趣而又廉价。

十二岁开始在二十里以外的县城读书，到后来家也搬了过去。实际上，如今的龙水不再适合居住，日本人的污染企业，脏乱差的环境，黄赌毒的风气，昔日清澈的濑溪河水已经不能饮用。这里以小五金闻名，菜刀、西瓜刀、剪刀、扳手和洋铲等等，件件可在兵器榜上独当一面。到处是小作坊，每晚在远远传来的机器轰鸣声中酣然入睡。城镇不大，由四五条傍河而建的街道组成。我经常混的有三条：五金街的作坊和茶馆最多；朝阳街一度最有商业气息，摊贩最为密集；花市街后来居上，电影院、录像厅和夜总会繁华满地。此外是广大的农村户口地区。

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从高桥坝出发，沿街叫卖直到花市街再折回来，一天的营生就结束了。在当时的我看来，他们无疑是最可爱的人。担担凉粉可谓正餐的有效补充，每回都拼命往碗里加辣椒油；麻糖要叮叮当当敲成小块，但吃多了舌苔会变黑；嫌菜不好就砍点鹅儿烧腊，用秘制的蘸水下饭；豆干有麻辣和五香两种口味；冰糕分白糖、豆沙和奶油；松软的黄馒头好吃又抵饿……记得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每天清晨挑着小担子吆喝：“打豆花罗～～”偶尔几下喊得空灵，颇有点海豚音的味道，想必年轻时唱过戏。

上小学前经常跟小伙伴在厂门口玩，白天拍画片、跳橡皮筋、打水枪、弹玻璃球——一开始大家都只会一种弹法，后来有人在大足学会了新招式，命中率奇高，“大足弹法”很快流传开来。到了晚上玩捉迷藏、三个字和斗鸡。如果是夏天，喜欢在树下搭块凉板乘凉，坐在上面一边啃西瓜一边谈天说地，或是听老人家摆聊斋。有时街边会冒出一堆建筑用河沙，我们就在上面修城堡、挖陷阱。精心制作的陷进却从来骗不到人，总是自己忍不住上去踩了一脚。

再大一点，常常跟堂哥骑车去五公里外的西湖游泳。一人抱个足球从岸上往湖心踢，一口气游过去。有个小岛修建了水上娱乐设施，我们从临湖一侧偷偷游上岛就能省下不菲的门票。记得里面的滑梯有六层楼高，滑下来后发现裤子上全是洞；吊桥有七八米，大家一个接一个往下跳，落到水里一直往下沉，感觉再也浮不上去。今年回去，却再也不敢跳了。那个时候我们很怕大妈的指甲，往背上一刮，就是一道暴露下河洗澡的白印子；往兜里一刮，就是烟丝。后来学《红岩》中的疯子华子良，跑一身臭汗润湿皮肤以掩盖罪证。

除去疯狂赶作业的日子，暑假应该算得上童年精华，有足够的时间去玩大人眼里的无聊游戏。尤其喜欢和表哥跑到外公家耍。那里简直是座宝库：后院是一间杂乱的厂房，摆放着各式工具，我们想出千奇百怪的“刑法”处死抓来的害虫；门前地上常见红蚂蚁爬来爬去，丢只苍蝇眨眼功夫就引来了浩浩荡荡的大部队，间或两三只大块头的“工头”；屋子对面有一棵高大的野冰粉树，到了季节会掉果子下来，可以用纱布裹了里面的肉籽洗冰粉吃。不仅如此，附近是大片的田野，越过田野有一条小河。在田间晃几下诱饵，笨青蛙就从四面八方跳了过来；田埂边的小洞里，有时能一气摸出五只小龙虾；倔强的螃蟹藏在石头缝深处，总是遗憾铁丝不够长；下河摸点螺丝和蚌壳，洗洗弄弄可以打个牙祭；铁丝圈粘满蜘蛛网，拴在竹竿上捕蜻蜓，嘴里念念有词“眯眯羊（蜻蜓），快歇凉，红脸墩，快赶场”；螳螂挥舞大刀吃东西的样子非常酷，啃蝗虫腿让我不知觉间联想到鸡腿；终于有一次把蝗虫串起来烤，果然香气逼人，犹豫要不要尝一口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冲来一只大公鸡，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运气好能偷摘到葡萄、草莓和桔子，饿了就回家炒一大碗油炒饭，从坛子里抓些泡姜和泡椒，三五下扒完。

小学的校门口是另外一番风景，有点像华师大后门的山寨版，可见小孩和女生的钱比较好赚。凉水摊上的杯子盖着方方正正的玻璃片，点上一滴薄荷水；卖糖画的老板每天都要倒一条“金龙”以招揽生意，遗憾的是我这辈子从没转到过；麻辣烫的豆腐皮是心头最爱，一面蘸辣椒一面蘸蒜泥；周末必去大礼堂的绿漆木制乒乓台报道，后来进了重点中学，球桌竟是石头砌成，摆上砖头当网；为了买《七龙珠》贴纸、遛遛球、弹力球、西西果和华华丹，忍饿省下早饭钱……不过它们的魅力终究抵不过电子游戏，一块钱四颗币，能玩一个下午。《三国志》、《豪血寺》、《名将》、《变身忍者》等都玩通关过，最擅长《神奇三合一》里的推箱子，每次玩身旁都有一大堆人围观，记录里全是我的名字。如今在电脑上玩街机模拟器，却再也没有当初紧张又快乐的心情。

小时候，世界很大，每一天都不一样；长大后，世界很小，每一天都是翻版。走在上班的路上，看着周围的人，他们是三年前、三年后甚至十年后的我，了无生趣。童年时期的梦光怪陆离、多姿多彩，工作后不是梦到参加中学考试，就是跟客户你来我往。虽然不至于中年危机的地步，但对Jay的《稻香》慢慢感同身受。前阵子回了趟大足，环城车升级了，红绿灯装上了——虽然没人遵守，这个可爱的西部小县城正按照自己的步伐缓慢前行，越来越适合养老。我们无法享受成功人士的过程，至少可以像他们一样有个落叶归根的结局吧。

但愿能再梦到童年。

曼联、阿森纳、巴萨、切尔西、火箭、湖人、苏迪曼、林丹……无论你是篮球迷、足球迷还是羽毛球迷，都可以度过大饱眼福的红五月。如果三者都是，那么你将度过大黑眼圈的一月。

对于篮球我是门外汉，纯的，不会玩也不会看，季后赛（天呐，我居然晓得季后赛）的结果是通过手机报或大木报得知。不过，相信随着火箭和姚明的出局，大部分伪球迷和他们的老婆得以兽终正寝，不必再享受熬夜之苦和夜半尖叫，第二天被老板阴阳怪气地敲桌子：夜活路做多了索！抑或是盯着新浪文字直播神游美利坚，临下班了魂魄齐返疯狂赶活。

苏迪曼杯决赛是跟三玮在按摩房看的，看得爽，按得也爽，打得棒子满地找牙，解气！炒鸡蛋同学那左撇子、那二头肌、那步伐、那气势，整个一网球选手，相比之下那个谁，朴成奂还是朴成性啥的，内敛得像个高中生。太欺负淫了，Hang～～中国足球就像《南京！南京》，告诉大家中国男人多么不行，国耻啊；而中国小球就像《叶问》，告诉大家中国男人娘是娘了点，但“我看行”。老早以前冲着减肥，打过几天羽毛球，然而眼见的高手个个挺着游泳圈，好比黑带之于跆拳道，不免意兴阑珊。观此役后，决定重操旧拍，以认识美女，哦，锻炼身体。

自打离开学校后，再没熬夜看球的兴致和能力，甚至比不得半小时衰人Kaga（此君每回半夜爬起来只看Livepoor的最后三十分钟比赛，故得名）。高水平比赛如行云流水，真叫一个快感，眼一睁一闭，一场球就没了，当然，眼一闭不睁，一晚上就没了。反观中国队则踢得滴滴答答，防不住，捣不起，射不出，能憋出前列腺炎来，个把小时得跑三趟厕所。总之这些年，玩实况比踢球多，踢球比看球多，看剪切视频又比全程直播多，实在体现不出社会主义国家免费看球的优越性。欧冠半决赛的第二回合恰逢出差，商务大床房，液晶挂墙上，严妻无叨扰，隔墙有浪叫。小橱柜上该有的不该有的玩意一应俱全，此情此景要是不有所行动，转天一定会被指着鼻子骂：看了是禽兽，不看连禽兽都不如。

多年来受足球周刊、新浪足球、足球经理和实况的熏陶，对欧洲豪门的场内场外略知一二，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他们的阵形，甚至于部分球员的技术动作。曼联和阿森纳次回交手几无悬念，换成利物浦或许还能跟红魔玩逆转。如今的枪手远非当年49场不败的神话，温格像个进城农民，挥舞着银子冲进豪华饭店却不懂点菜，自留地里的庄稼又总被人惦记。当然不买成名球星也罢，咱特长是造星，可工资您得与时俱进啊，再走几个弗拉米尼，估计教授的心脏也得装起搏器了。现在的孩子成才快，成名更快，很难像亨利、维埃拉、永贝里那拨人几乎把整个巅峰期留了下来，舍不得加薪，“兵工厂”三字名符其实。话说回来，烧钱买人有风险，不是人人都可以切尔西，搞不好就曼城了。看看英超和欧冠对手的配置，阿森纳能在两头都打入四强实属不易，尤其是霸占英超一甲的三头猛兽，能让后头的球队绝望死。不过，树挪死，人挪活，去皇马或许是好主意，携手弗老大奋力一搏，没准真把巴萨拉下马了。

顺带表一下Kaga的心头肉利物浦，经过贝尼特斯的苦心经营，红军主力阵容已臻欧洲一流，个人觉得杰拉德是世界上最好的中场，没有之一。明年买俩好替补，拿下改制后首冠不是梦。

因为主教练而喜欢上一支球队，听上去不可思议，但魔力鸟做到了。得知切尔西遇上巴萨，心里小小纠结了一下，小白攻进绝杀球的瞬间，我承认自己喊出来了，跟隔壁的合声相得益彰。然而巴拉克、兰帕德、切赫一干名将的落寞神情又令人心酸。年过三旬，对荣誉的饥渴感仍不减当年，不知是不是穆帅的出走也带走了他们的运气，近些年在国家队和俱乐部都过得郁郁寡欢。切尔西做过钱多人傻的凯子，这几个赛季在经营上收敛了很多，遗憾的是帅位折腾了一把。车子需要有名气和懂防守的教头，从这点来看，希丁克和安切洛蒂都挺适合。和巴萨一战，切尔西的老将们用经验和斗志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钳制住了欧陆最强大的主力，在前场制造的杀机甚至胜于对方。我认为不能用破坏足球的观赏性对他们进行指责，战术和风格的多元是允许的。

前年欧冠决赛，巴萨损失一个进球换了阿森纳的一张红牌，今年半决赛则用自己的一张红牌换了切尔西至少一个点球。无论如何，巴萨和曼联会师决赛绝对是众望所归，作为西甲和英超的新科状元，再也找不出比他们踢得更漂亮的球队了，希望能打破“大赛无名局”的怪圈。不指望上演进球大战，但要体现技术含量和智慧含量，也算对得起熬夜损失的一摩尔脑细胞。

08年欧冠半决赛，曼联凭借斯科尔斯的进球淘汰巴萨，相比去年，曼联的进攻更富有层次，防线更稳健，但又老一岁的中场成了软肋。巴萨少了一对主力边后卫，助攻能力下降，顶替的球员更专注于防守，加上两个身板够硬的后腰，防守能力只增不减。瓜迪奥拉应该庆幸敌营中没有德罗巴式的人物，至于维迪奇的头球，就看巴尔德斯这块短板了。巴萨面对身体强、移动快、配合默契的整体防守向来缺少办法，梅西更是十战英军零进球（其实C罗对西甲球队也没开过和，都是处男呢），而曼联的世界最佳中卫组合堪称恐怖，“矛盾”之争乃一大看点。可以想见本场比赛攻防节奏转换之快，中场对前后场的支持决定了谁能笑到最后。另外，主帅的应变能力和裁判的执法力度也将影响天平的倾斜。难以免俗地预测下决赛：巴萨捧杯。

今年的欧冠四强与其说是三英战巴萨，不如说成耐克围剿阿迪达斯，决赛双方能让CEO马克·帕克偷笑，剪切几个精彩镜头就可以当宣传片，多省啊。不过要记得把比赛用球“决战罗马”给处理掉，建议直接P成“阿迪王”。当然，作为中国球迷我也挺美，看完球赛隔天能睡个大懒觉，爬起来吃个粽子接着可以去交大踢球了。

暗恋比真的约会更让人陶醉，计划比真的出游更让人激动。

期待罗马，决战罗马。

“冰糕、雪糕、娃娃糕……”循着悠扬的吆喝声望去，一位身材矮胖的中年农妇推着天蓝色的小木箱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应该快来了。”我暗暗说道，站在绿荫下搭起手四处张望。没有云的遮挡，太阳把万物都照得发光发亮，让人心里也亮堂堂的，一阵微风拂过，心里荡漾起阵阵舒爽，彷佛没了忧愁。难道这就是他念念不忘的童年感觉？

过了没多久，不知从哪条巷子里蹿出一小男孩，宽额头、大眼睛、又黑又瘦，麻杆一样的腿，穿了双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凉鞋，挥舞着一根木棒，嘴里发出“劈、劈”的配音。“啊，是他！”我差点叫了出来。他紧紧跟在卖冰糕的妇人后面，左顾右盼活像个押镖的，脏兮兮的脸上清楚地写着欲望，一直跟了人家好长一段路。晕，那年头人贩子也太好当了吧。陪我逛街时要有这一半精神劲，我就阿弥佗佛，哦不，感谢真主了。默默想象过千百次和他见的第一面，说的第一句话。但一见他可怜巴巴的馋样，我就不由自主走了过去：“Luei娃儿，想吃冰糕不？”“嗯！”他欢快地点头。我转身问：“朗个卖滴？”妇人停了下来，揭开裹着厚毛巾的盖子：“白糖一角，豆沙两角、娃娃糕五角。”“来两支娃娃头。”一旁的他忍不住插嘴：“我要八个！”

妈妈给我讲过“八个”的典故（妈是我妈，妈妈是他妈）。他小时候觉得八就是最大的数了，啥都要八个，人称Luei八个。另外，在他眼里十元最多，压岁钱放着四老头不要只认大团结。我分给他一支：“吃多老要遭拉肚子哈，乖。”他迫不及待舔了一口，不小心把舌头黏住了，张大嘴巴想猛咬一口，却又合不上了。真是从小看大，如今眼瞅奔三了啃苹果还这德性。

我摸摸他的头：“晓得我是哪个不？”他一脸可爱地喊道：“嬢嬢。”我敲了他一记毛栗子：“错老，喊Honey。”他无比委屈：“哈尼（四川话：傻的）嬢嬢。”我笑了笑，牵起他往街上走，摇曳的树叶间透下碎碎的阳光，照在连衣裙上显出很好看的亮色，让人幸福得心窝发烫。他吃完冰糕，意犹未尽地咬起棍子来，粘乎乎的手直接就往背心上蹭。“嘿！”我一把抓住他，拉到水龙头边，用纸巾蘸了水，一点点擦起他的手和脸。哈，我们家男人还是很帅滴。忍不住捏了下脸蛋，他吃痛，作势欲哭，我忙哄道：“莫哭，我们切吃洋芋片。”立马美得大鼻涕冒泡。

来到小学门口，一家挨一家吃过去：冰粉、凉虾、洋芋片、藕片、麻辣豆干、豆腐脑、麻糖、橘子水、羊肉串——疑心是猪肉冒充就没买，一直撑到他走不动为止（其实我更馋，吃得更多）。两人手牵手遛校园，饶有兴致地欣赏“四个现代化”的墙报，黑瓦白墙的校舍跟旧照片一模一样，旗杆顶端的红旗在蓝天白云底下格外显眼。我坐在升旗台沿，惬意的摆着小腿：“唱个歌来听吧。”他大方得很，挺起胸膛就来了一首：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哟，挺厉害嘛。”我冲他鼓鼓掌，他居然不好意思起来。“想去放风筝么？”“想！”

我们到集市买了金鱼风筝和线，穿过街边的平房往河坝走去，石板路七拐八转，猛一抬头，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映入眼帘。他顿时如同着了魔般，顺着田坎追逐蝴蝶蜜蜂，双臂舒展开来，嘴里还呜呜的配音。夏风送爽，花浪汹涌，暗香浮动，人在画中，我眯起眼睛，不住地深呼吸。不一会儿，他又跑回来缠着我教他放风筝。我选好位置，系好斗线，测好风向，迎风抖了几下手腕，风筝径直扶摇而上，越来越高。他兴奋得两眼发光，抢过去要玩。实际上，这一手本事还是你教我的呢。线拽在他手里，把肉勒得紧紧的，又跳下一块菜田，在大自然里撒野乱跑。

折腾累了，找了颗桑树拴上线，来到河边的双竹林里。地上铺满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又捡了根竹枝当宝贝，两边的竹子被当作妖魔鬼怪一路砍过去，乐此不疲。我问：“Luei娃儿，你长大了想干啥子啊？”他停下来，得意地昂起头：“解放军。”“为什么呢？”“我要保护你啊。”然后又忙着斩妖除魔去了。小鬼头，挺会说话哩。而我却不知该说什么。

心里有很多话。你九岁时千万别去看洪水啊，同行的小伙伴要出事；十二岁小学毕业考试要好生检查最后一道应用题，题目是四边形，你差点就做错了；十六岁踢球要当心，那一年手腕摔骨折了，好心疼；十七岁遇到你的初恋，不准给她写情书哈；十八岁填高考志愿，提前批一定要选华师大，乖乖的在上海等我……我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不早了，回家吧。”“嗯！”“再唱个歌嘛！”“好！”他一边唱一边大步往前走，一如既往夸张地甩着手臂。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视线渐渐模糊……

再见，我的小老公。

再见，我的解放军。

再见，我的Luei八个。

再见，二十年后再见。

*－*－*－*－*－*－*－*－*－*－我是传说中的分界线－*－*－*－*－*－*－*－*－*－*－*

电影结束，字幕升起，灯光大亮，观众散场。

我晃晃怀里的她：“嘿，起来老！”

她慢慢睁开眼，盯着我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细声细气地冒出一句：“我要吃冰糕，八个。”然后自顾自笑个不停。

我一愣，她又说：“我们早点要孩子吧。”

“为什么呢？”

“我想再见到你小时候的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