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糕、雪糕、娃娃糕……”循着悠扬的吆喝声望去，一位身材矮胖的中年农妇推着天蓝色的小木箱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应该快来了。”我暗暗说道，站在绿荫下搭起手四处张望。没有云的遮挡，太阳把万物都照得发光发亮，让人心里也亮堂堂的，一阵微风拂过，心里荡漾起阵阵舒爽，彷佛没了忧愁。难道这就是他念念不忘的童年感觉？

过了没多久，不知从哪条巷子里蹿出一小男孩，宽额头、大眼睛、又黑又瘦，麻杆一样的腿，穿了双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凉鞋，挥舞着一根木棒，嘴里发出“劈、劈”的配音。“啊，是他！”我差点叫了出来。他紧紧跟在卖冰糕的妇人后面，左顾右盼活像个押镖的，脏兮兮的脸上清楚地写着欲望，一直跟了人家好长一段路。晕，那年头人贩子也太好当了吧。陪我逛街时要有这一半精神劲，我就阿弥佗佛，哦不，感谢真主了。默默想象过千百次和他见的第一面，说的第一句话。但一见他可怜巴巴的馋样，我就不由自主走了过去：“Luei娃儿，想吃冰糕不？”“嗯！”他欢快地点头。我转身问：“朗个卖滴？”妇人停了下来，揭开裹着厚毛巾的盖子：“白糖一角，豆沙两角、娃娃糕五角。”“来两支娃娃头。”一旁的他忍不住插嘴：“我要八个！”

妈妈给我讲过“八个”的典故（妈是我妈，妈妈是他妈）。他小时候觉得八就是最大的数了，啥都要八个，人称Luei八个。另外，在他眼里十元最多，压岁钱放着四老头不要只认大团结。我分给他一支：“吃多老要遭拉肚子哈，乖。”他迫不及待舔了一口，不小心把舌头黏住了，张大嘴巴想猛咬一口，却又合不上了。真是从小看大，如今眼瞅奔三了啃苹果还这德性。

我摸摸他的头：“晓得我是哪个不？”他一脸可爱地喊道：“嬢嬢。”我敲了他一记毛栗子：“错老，喊Honey。”他无比委屈：“哈尼（四川话：傻的）嬢嬢。”我笑了笑，牵起他往街上走，摇曳的树叶间透下碎碎的阳光，照在连衣裙上显出很好看的亮色，让人幸福得心窝发烫。他吃完冰糕，意犹未尽地咬起棍子来，粘乎乎的手直接就往背心上蹭。“嘿！”我一把抓住他，拉到水龙头边，用纸巾蘸了水，一点点擦起他的手和脸。哈，我们家男人还是很帅滴。忍不住捏了下脸蛋，他吃痛，作势欲哭，我忙哄道：“莫哭，我们切吃洋芋片。”立马美得大鼻涕冒泡。

来到小学门口，一家挨一家吃过去：冰粉、凉虾、洋芋片、藕片、麻辣豆干、豆腐脑、麻糖、橘子水、羊肉串——疑心是猪肉冒充就没买，一直撑到他走不动为止（其实我更馋，吃得更多）。两人手牵手遛校园，饶有兴致地欣赏“四个现代化”的墙报，黑瓦白墙的校舍跟旧照片一模一样，旗杆顶端的红旗在蓝天白云底下格外显眼。我坐在升旗台沿，惬意的摆着小腿：“唱个歌来听吧。”他大方得很，挺起胸膛就来了一首：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哟，挺厉害嘛。”我冲他鼓鼓掌，他居然不好意思起来。“想去放风筝么？”“想！”

我们到集市买了金鱼风筝和线，穿过街边的平房往河坝走去，石板路七拐八转，猛一抬头，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映入眼帘。他顿时如同着了魔般，顺着田坎追逐蝴蝶蜜蜂，双臂舒展开来，嘴里还呜呜的配音。夏风送爽，花浪汹涌，暗香浮动，人在画中，我眯起眼睛，不住地深呼吸。不一会儿，他又跑回来缠着我教他放风筝。我选好位置，系好斗线，测好风向，迎风抖了几下手腕，风筝径直扶摇而上，越来越高。他兴奋得两眼发光，抢过去要玩。实际上，这一手本事还是你教我的呢。线拽在他手里，把肉勒得紧紧的，又跳下一块菜田，在大自然里撒野乱跑。

折腾累了，找了颗桑树拴上线，来到河边的双竹林里。地上铺满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又捡了根竹枝当宝贝，两边的竹子被当作妖魔鬼怪一路砍过去，乐此不疲。我问：“Luei娃儿，你长大了想干啥子啊？”他停下来，得意地昂起头：“解放军。”“为什么呢？”“我要保护你啊。”然后又忙着斩妖除魔去了。小鬼头，挺会说话哩。而我却不知该说什么。

心里有很多话。你九岁时千万别去看洪水啊，同行的小伙伴要出事；十二岁小学毕业考试要好生检查最后一道应用题，题目是四边形，你差点就做错了；十六岁踢球要当心，那一年手腕摔骨折了，好心疼；十七岁遇到你的初恋，不准给她写情书哈；十八岁填高考志愿，提前批一定要选华师大，乖乖的在上海等我……我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不早了，回家吧。”“嗯！”“再唱个歌嘛！”“好！”他一边唱一边大步往前走，一如既往夸张地甩着手臂。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视线渐渐模糊……

再见，我的小老公。

再见，我的解放军。

再见，我的Luei八个。

再见，二十年后再见。

*－*－*－*－*－*－*－*－*－*－我是传说中的分界线－*－*－*－*－*－*－*－*－*－*－*

电影结束，字幕升起，灯光大亮，观众散场。

我晃晃怀里的她：“嘿，起来老！”

她慢慢睁开眼，盯着我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细声细气地冒出一句：“我要吃冰糕，八个。”然后自顾自笑个不停。

我一愣，她又说：“我们早点要孩子吧。”

“为什么呢？”

“我想再见到你小时候的样子啊……”